(一)
我對很幼小時候的事情
並沒有多少回憶
最早面對親友死亡衝擊的經驗
是五歲時候的外曾祖父
他跟我堂舅住
其實就在我外公家隔壁
想不起來任何跟他說話的回憶
只記得他那長長的鬚髯
還有每次被他看見在院子裡跟狗玩時
都會被叫到他的窗前
然後拿點糖果或水果給我
有一天我們家小孩被送到大姑家裏待了一天
隔天被帶去外公家
大人帶我們燒香
告訴我外曾祖父就在白布後面的木盒子裡
在那之後
我有好幾個月
常常夢見外曾祖父站在那木盒子旁看著我
慢慢開始討厭跟害怕那個木盒子
(二)
國一上學期
祖父過世
我爺爺其實對我很好的
我爸說因為我的堂哥們年紀都大我十多歲
而且都在北部
所以我被爺爺當作長孫看待
一整地的玩具
一台又一台的三輪車腳踏車
只要被看到背書包出門
我們家其實就是很一般的鄉下家庭
該有的問題一樣沒少
回大甲還可以看見叫我阿伯的小鬼已經四年級了
那可是小我五歲的堂弟的小孩
而我會跟他們不一樣
可能是我進小學後第一次月考
帶了張獎狀回家
我爺爺高興的把它貼到牆上並且賞了我一百元
對於當時每天花費就是花五塊錢買麵包喫的我
那代表的就是以後可以吃到更多的麵包......
四年級的時候
有天回家看見爺爺叫人送來的腳踏車
可是是粉紅色的淑女車
我真的不喜歡
在那邊發脾氣
爺爺有點不知所措
最後加錢請人換成我想要的
那是他送我的最後一部腳踏車
他晚年精神不是很好
後來跑去跟我堂哥注
在太巴塱那邊的山都登記給我堂哥之後
他們把厭厭一席的祖父送到我么叔家裏
說祖父想跟么叔注
幾個月後
祖父過世了
不意外
大家心裡都有準備了
而且想起最後那幾年的情形
大家也沒太多的懷念
(三)
外祖母是個很慈祥的人
每個人都喜歡她
國一跟我弟打架被趕出來
我唯一能想到的去處也只有她那裏
我媽手術後為了休養方便
就搬回去跟外婆住
我也跟過去
我現在還能記得的
就是那天去張盛林他家上完數學
坐七點四十最後一班往山腳的苗栗客運回到外婆家
媽媽跟小舅去豐原的阿姨家
我跟外婆在廚房裡吃著簡單的的飯菜
我靜靜的看著她吃飯的樣子
簡單的交談後我就去洗澡
洗完澡後我在客廳看電視
記得有聽到碰的一聲
幾分鐘後鄰居急急忙忙來敲門
說外婆發生車禍了
後來的事情是叫住附近的阿姨過來處理
外婆沒有外傷
可能是暈了過去 要再醫院呆一陣子了 我想
然後
就是四點多被啜泣聲吵醒
外婆從國泰醫院被送回家
準備要拔掉呼吸器....
(四)
一個六歲小孩對"癌症"這兩個字沒啥概念的
只知道媽媽每個月有幾天要去一間很大的醫院
然後回來看起來都疲倦
然後會交代一些奇怪的話
我國一時
已經蔓延到腦部了
決定過完年開刀
只是才剛入院敲定手術日期
我爸在工廠發生意外
也送去長庚
我爸在醫學大樓
我媽在病理大樓
而我在這兩棟樓間穿梭
我妹則是被送去去跟我么叔他們住
兩個弟弟一個跟祖母 一個跟大姑
而在我外婆過世之後
我跟我媽搬回家
一家六口終於重新注在一起
只是看著我媽太陽穴上凹陷的那個洞
癌症是什麼
我們沒法子迷糊了
從手術剛恢復完那陣子還能去阿姨家串門子
到需要拐杖
需要輪椅
到完全攤到床上
看在眼裡卻又無能為力
甚至懷疑為何我媽的癌症不能像別人那樣幾個月一兩年就結束
為何要讓她受苦那麼多年
國三除夕
在祖母家裡祭祖簡單吃過之後
去醫院陪我媽
餵她吃飯
一口...再一口....
閒話家常中又哄又騙讓她吃完了半份
那是最後一次跟她說話
之後就進入昏迷的狀態
直到那天
三月十三日
星期五
十一年
再怎樣也都有心理準備了
幾乎都沒有哭
直到我口中咬起鐵釘要封棺的那一刻
崩潰
(五)
剛看完"第一次的親密接觸"沒幾天
就聽說有高中同學生病休學了......紅斑性狼瘡
他是我們班最衝的象迷
會起哄把班上唯一龍迷
一身紅衣紅帽紅色拉拉棒
架去象隊啦啦隊中間
眉間英氣重到讓人感到壓迫(所以平常都帶粗框眼鏡)
讓人懷疑這樣的小孩怎麼養大
會大聲保證他這輩子沒OCG過
我跟欣哲同學還一起去看他家看過他(這兩位剛好是我唯一去人家家裡住過的高中同學)
滿天胡扯亂聊
只記得他們兩個在看網球轉播邊聊打網球心得時
我還睡著了
覺得他還是跟高中時一樣
除了類固醇讓臉變大了
整個人還是跟高中時一樣衝一樣暴力
因為去威霖家時
騎機車載欣哲同學這位世家子
被欣哲他爹罵了
所以我也沒再回台中
直到有天晚上回到二舍
還沒進浴室就被同學找到
告訴我不好的事
只記得當天晚上十一點再三越的石獅子
班上在台北的三十幾個
都到了
有幾個人想講些笑話想找些話題聊
可是氣氛還是很奇怪
大家都不知道怎麼面對這樣的氣氛
天亮到嘉義他老家
看著躺在冷凍櫃裡的他
還是覺得他隨時可能跳起來勒著我脖子
問我何時要改支持兄弟....
(六)
大三那個冬天
和show之間的事情
接待KT他們那批學生訪問團
寒假北市教育局那個活動
忙到幾乎沒回家幾次
有次回到家
在大門口的祖母用台語說
"啊這位少年耶是誰?有什麼事嗎?"
剛開始以為她開玩笑
但當我發現他真的認不得我了
心裡的感覺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之後半年
他身體都不是很好、常住院
去醫院看她
有時想的起我、有時需要人提醒
大四開學後
上完家教和明杰逛通化夜市時接到電話
輕輕嘆了口氣....
出殯前兩天
上完課後搭火車回家
火車在湖口新豐那邊停了一個多小時
似乎是因為事故
所以等大弟接我回到家
已經超過12點
去廚房弄了點東西吃完
和大弟看著深夜台視的影集一邊聊天(那時還沒裝第四台)
快兩點的時候
訊號不見了
強悍的大弟循例走向前
在電視右上方45度重重的拍了一下
但這次電視訊號並沒有出現
反而整個房子都搖了起來....
那個晚上
全家都睡在外面已經搭好的靈堂....
(八)
退伍之後
我過的並不好
本來就不喜歡自己
那時更是從內到外的討厭
不敢面對家人朋友
換手機躲起來整天看球
誰都找不到
也不找以前認識的人
自然也不會去找妳
最後一次打電話去妳家是03年底
並不是說我準備好了要面對妳
只是我新建成的小小世界崩潰了
我試圖抓住任何可以帶我脫離那情緒漩渦的機會
我很清楚你在我心裡比任何一切都重要的分量
但是過九點半了
妳已經回房間休息了
妳媽跟我聊了一會兒
她言語裡很明顯讓我感受的到她希望我多去找妳
我知道有事情了
但我猜到別的事情去了
沒有意識到事情的急迫
只是在高興你媽從以前討厭我的態度轉變了
******
其實不管是我大學時的世界
退伍後的或現在在桃園的
幾乎都和你沒有關聯
有時後會問自己
"就這樣嗎?"
有時候會起念頭想去找妳
或者至少跟你講電話
聽聽妳的近況
不過都是想想而已
我最後唯一有作的
就是在你生日的時候
寄一張卡片給妳
04年 05年 接著就06年了
從去年七八月開始
就常常出沒桃園台北各書店
想找我們以前用的柏格信紙
但時代不一樣了
現在的書店
連信紙也沒幾款
還沒找到柏格信紙
妳的生日就逼近了
改挑生日卡
但東挑西揀還是找不到有感覺的卡片
最後在你生日前一天中午
勉強挑了一款寫完寄限時出去
隔天 星期天 妳的生日
下午五點三十五
發現手機裡有一通十分鐘前的未接電話
從妳家撥出來的
上一次妳撥電話給我是何時呢?
呵...
我都記不住了
我趕緊撥回去
卻沒人接聽
但我還是很高興
高興了一整個晚上
又高興了一整個白天
隔晚
準備撥回去
還特別把房子整理打掃
然後跑去梳洗
一邊梳洗一邊注意外面電話有沒有響起
不斷告訴自己
不要高興過頭了
也許是壞事
也許是妳家人打電話過來要告訴我別再打擾你了
也許是要告訴我你已經嫁人了
要我不要再想了
我一直掙扎到九點半才打過去
妳媽接的
"竹君她弟沒有回信給妳嗎?"
"竹君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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